《聊齋志異・尸變》

作者

蒲松齡（1640 年－1715 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市淄川區）人。清代著名文學家，以志怪小說集《聊齋志異》聞名於世。其一生科舉不利，窮困潦倒，曾長期為人幕僚、教書度日，豐富的閱歷與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洞察，為其文學創作積累了豐富素材。

創作背景

《聊齋志異》成書於清代康熙年間，是蒲松齡畢生心血之作。當時社會處於滿清統治初期，科舉制度腐敗，社會矛盾尖銳，文人階層遭遇仕途挫折者眾多。蒲松齡藉助神鬼狐妖題材，寄寓對社會現實的批判與對人性的思考。《尸變》作為其中一篇，體現了民間對屍變現象的想象，亦暗含對生死、道德等命題的探索。此類故事既源於民間傳說，又融入作者對社會人情的體察，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

原文分段並註釋

第一段

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設臨路店，宿行商。有車夫數人，往來負販，輒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來，望門投止，則翁家客宿邸滿，四人計無復之，堅請容納。翁沈吟思得一所，似恐不當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廈宇，更不敢有所擇。

註釋：

1. 陽信：地名，今山東省陽信縣。
2. 邑：縣城。
3. 負販：背負貨物販賣，此處指經商之人。
4. 輒（zhé，ㄓㄜˊ）：總是，常常。
5. 偕（xié，ㄒㄧㄝˊ）：一同，一起。
6. 投止：投宿。
7. 邸（dǐ，ㄉㄧˇ）：店鋪，客舍。
8. 計無復之：想不出別的辦法。
9. 沈吟（shěn yín，ㄕㄣˇ ㄧㄣˊ）：同「沉吟」，猶豫思索。
10. 廈宇（shà yǔ，ㄕㄚˋ ㄩˇ）：房屋，住所。

第二段

時翁有子婦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購材木未歸，翁以靈所室寂，遂穿衢導客往。入其廬，燈昏案上；案後有搭帳衣，紙衾覆逝者。又觀寢所，則複室中有連榻，四客奔波頗困，甫就枕，鼻息漸粗，惟一客尚矇矓。忽聞靈牀上察察有聲，急開目，則靈前燈火照視甚暸，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漸入臥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遍吹臥客者三。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嚥以聽之。未幾，女果來，吹之如諸客，覺出房去，即聞紙衾聲，出首微窺，見僵臥猶初矣。客懼甚，不敢作聲，陰以足踏諸客，而諸客絕無少動。顧念無計，不如著衣以竄。裁起振衣，而察察之聲又作。客懼，復伏，縮首衾中，覺女復來，連續吹，數數始去。少間，聞靈牀作響，知其復臥，乃從被底漸漸出手得袴，遽就著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將逐客，比其離幃，而客已拔關出矣。尸馳從之，客且奔且號，村中人無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門，又恐遲為所及，遂望邑城路，極力竄去。至東郊，瞥見蘭若，聞木魚聲，乃急撾山門。道人訝其非常，又不即納。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幛，彼右則左之，彼左則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尸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尸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仆。尸捉之不得，抱樹而僵。

註釋：

11. 子婦：兒媳。
12. 材木：棺材。
13. 靈所：停靈之處。
14. 衢（qú，ㄑㄩˊ）：通道，此處指屋內通道。
15. 導：引導。
16. 廬：房屋。
17. 案：桌子。
18. 搭帳衣：掛著的帳幔。
19. 紙衾（qīn，ㄑㄧㄣ）：紙做的被子。
20. 複室：內室，裡間。
21. 連榻：相連的床鋪。
22. 甫（fǔ，ㄈㄨˇ）：剛剛。
23. 矇矓（méng lóng，ㄇㄥˊ ㄌㄨㄥˊ）：半睡半醒的狀態。
24. 察察：形容細小的聲音。
25. 暸（liǎo，ㄌㄧㄠˇ）：明亮。
26. 俄而：不久，一會兒。
27. 生絹（shēng juàn，ㄕㄥ ㄐㄩㄢˋ）：未經漂染的絲織品。
28. 抹額：束在額頭的布條。
29. 潛（qián，ㄑㄧㄢˊ）：暗中，偷偷地。
30. 閉息忍嚥：屏住呼吸，忍住吞嚥動作。
31. 未幾：沒過多久。
32. 陰：暗中。
33. 顧念：考慮。
34. 著（zhuó，ㄓㄨㄛˊ）：穿。
35. 裁：通「才」，剛剛。
36. 振衣：抖動衣服。
37. 數數（shuò shuò，ㄕㄨㄛˋ ㄕㄨㄛˋ）：多次。
38. 袴（kù，ㄎㄨˋ）：褲子。
39. 遽（jù，ㄐㄩˋ）：立刻，馬上。
40. 白足：光著腳。
41. 比（bì，ㄅㄧˋ）：等到。
42. 幃（wéi，ㄨㄟˊ）：帳幔。
43. 拔關：打開門閂。
44. 馳從：飛快地跟隨。
45. 號（háo，ㄏㄠˊ）：呼喊。
46. 瞥見：忽然看見。
47. 蘭若（lán rě，ㄌㄢˊ ㄖㄜˇ）：寺廟。
48. 木魚：僧侶誦經時敲打的法器。
49. 撾（zhuā，ㄓㄨㄚ）：敲擊。
50. 訝（yà，ㄧㄚˋ）：驚訝。
51. 納：接納，開門。
52. 旋踵（xuán zhǒng，ㄒㄩㄢˊ ㄓㄨㄥˇ）：轉過腳跟，形容時間極短。
53. 盈尺：滿一尺。
54. 窘（jiǒng，ㄐㄩㄥˇ）：窘迫，危急。
55. 許：表示大約的數量。
56. 自幛（zì zhàng，ㄗˋ ㄓㄤˋ）：遮蔽自己。
57. 寖（jìn，ㄐㄧㄣˋ）：逐漸。
58. 頓立：突然站立不動。
59. 促氣逆：呼吸急促不順。
60. 庇（bì，ㄅㄧˋ）：遮蔽，躲避。
61. 暴起：突然跳起。
62. 探撲：伸手撲抓。
63. 驚仆：受驚跌倒。
64. 僵：僵硬不動。

第三段

道人竊聽良久，無聲，始漸出。見客臥地上，燭之死，然心下絲絲有動氣，負入，終夜始甦。飲以湯水而問之，客具以狀對。時晨鐘已盡，曉色迷濛，道人覘樹上，果見僵女，大駭，報邑宰。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不可開。審諦之，則左右四指並捲如鈎，入木沒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遣役探翁家，則以尸亡客斃，紛紛正譁。役告之故，翁乃從往，舁尸歸。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歸，此情何以信鄉里？」宰與之牒，齎送以歸。

註釋：

65. 竊聽：偷偷地聽。
66. 燭之：用燈照看他。
67. 動氣：微弱的呼吸。
68. 負：背。
69. 甦（sū，ㄙㄨ）：同「蘇」，甦醒。
70. 具以狀對：詳細地把情況告訴（他）。
71. 覘（chān，ㄔㄢ）：窺視，察看。
72. 邑宰：知縣，縣令。
73. 詣（yì，ㄧˋ）：到，去。
74. 質驗：查驗，核實。
75. 審諦（shěn dì，ㄕㄣˇ ㄉㄧˋ）：仔細觀察。
76. 沒甲（mò jiǎ，ㄇㄛˋ ㄐㄧㄚˇ）：指甲沒入木中。
77. 役：衙役。
78. 譁（huá，ㄏㄨㄚˊ）：喧鬧。
79. 舁（yú，ㄩˊ）：抬。
80. 身：自身，自己。
81. 牒（dié，ㄉㄧㄝˊ）：公文，證明文件。
82. 齎（jī，ㄐㄧ）：攜帶。

段落大意

第一段

陽信縣蔡店村的某老翁與兒子開設路邊客店，接待往來商人。一日黃昏，四位車夫前來投宿，因客店已滿，老翁起初猶豫，後想起兒媳新喪，停尸房間空閒，便引導四人前往住宿。客人因疲憊不堪，只求一席之地，無所挑選。

第二段

四位客人入住停尸的房間後，很快入睡，唯獨一位客人尚未熟睡。他聽到停尸處有動靜，睜眼看到女尸掀開被子起身，走進臥室，對其他三位客人各吹了三口氣。這位客人極度恐懼，暗中躲過女尸的吹氣。隨後他多次試圖逃跑，均被女尸察覺，女尸再次吹氣後返回靈床。客人趁機穿褲逃跑，女尸隨之追趕。客人一路狂奔至東郊寺廟，女尸緊追不捨，雙方圍著白楊樹周旋，最終女尸抱樹僵硬不動，客人也驚嚇倒地。

第三段

寺中道士聽到動靜後出來查看，發現倒地的客人尚有氣息，將其救回。客人醒後講述了經過。天亮後，道士發現抱樹的女尸，稟告縣令。縣令親自查驗，見女尸手指如鉤嵌入樹木。衙役通報老翁家，得知其兒媳尸體失蹤、客人死亡，眾人正在喧鬧。老翁趕來將尸體抬回。客人向縣令請求證明，縣令給予公文，助其返鄉。

白話翻譯

陽信縣有個老翁，是縣城蔡店村人。村子離城有五六里路，他和兒子在路邊開了家客店，接待往來的商人住宿。有幾個車夫，往來做買賣，總是住在他家。一天黃昏，四個車夫一同來到，想在這裡投宿，可老翁家的客房已經住滿了。四人沒別的辦法，執意請求老翁容納他們。老翁沉吟片刻，想到一個地方，又好像擔心不合客人的心意。客人說只要有一席之地，就不敢再挑選了。

當時老翁的兒媳剛剛去世，停尸在房間裡，他的兒子外出購買棺材還沒回來。老翁覺得停靈的房間空寂無人，就穿過通道帶領客人過去。走進那間屋子，桌上的燈光昏暗；桌子後面有掛著的帳幔，用紙被蓋著死者。再看睡覺的地方，裡間有相連的床鋪。四個客人奔波得很疲勞，剛一躺下，鼻息就漸漸粗重起來，只有一個客人還有些朦朧醒著。忽然聽到靈床上有細碎的聲音，他趕緊睜開眼睛，只見靈前的燈光照得很清楚，女尸已經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不一會兒，女尸下了靈床，慢慢走進臥室，臉色是淡金色，用生絹布束著額頭，俯身在床前，對每個睡著的客人都吹了三口氣。這個客人非常恐懼，擔心會輪到自己，就偷偷拉過被子蓋住頭，屏住呼吸、忍住吞嚥來聽動靜。沒過多久，女尸果然來了，像對其他客人一樣吹了他三口氣。他感覺女尸走出房間，隨即聽到蓋紙被的聲音，就露出頭微微窺視，見女尸還像原來那樣僵臥在靈床上。客人恐懼極了，不敢作聲，暗中用腳去踩其他客人，可那些客人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心裡想沒什麼辦法，不如穿上衣服逃跑。剛剛起身抖動衣服，細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客人害怕，又趴下，縮回頭鑽進被子裡，感覺女尸又來了，連續吹了好幾次才離開。過了一會兒，聽到靈床有響動，知道女尸又躺下了，就從被底慢慢伸出手摸到褲子，立刻穿上，光著腳跑出來。女尸也站了起來，好像要追趕客人，等她離開帳幔時，客人已經打開門閂跑出來了。女尸飛快地跟在後面，客人一邊跑一邊呼喊，可村子裡沒有被驚醒的人。他想敲主人家的門，又怕耽誤時間被女尸追上，就朝縣城的方向，拼命逃跑。到了東郊，忽然看見一座寺廟，聽到木魚的聲音，就急忙敲寺廟的山門。道士對他的反常樣子感到驚訝，沒有立刻讓他進去。轉眼之間，女尸就到了，離他只有一尺多遠，客人更加窘迫。門外有棵白楊樹，粗約四五尺，他就用樹來遮蔽自己，女尸向右转，他就向左躲，女尸向左轉，他就向右躲。女尸更加惱怒，可雙方漸漸都疲倦了。女尸突然停下不動，客人汗流浹背、呼吸急促，躲在樹後。女尸突然跳起，伸出兩臂隔著樹探身撲抓他，客人受驚跌倒。女尸沒抓到他，就抱住樹木僵硬不動了。

道士偷偷聽了很久，沒什麼動靜，才慢慢走出來。看見客人躺在地上，用燈照了照，以為他死了，可摸著他胸口還有微弱的氣息，就把他背進寺裡，過了一整夜他才甦醒過來。道士給他喝了些湯水，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客人詳細地把情況告訴了道士。這時晨鐘已經敲完，天色朦朧，道士察看樹上，果然看見僵硬的女尸，大為吃驚，趕緊報告給縣令。

難字注音

七、藝術手法分析

• 驚悚氛圍細膩鋪陳：蒲松齡善用寫實細節與心理描寫，將夜晚的恐怖氣氛、女屍動作與旅客心理緊張都層層寫出，使故事既有張力又具恐怖感。
• 環境烘托與對比：燈昏紙衾、孤寂停屍房與郊外寺院形成強烈對比，營造懸疑恐懼氛圍。
• 寓言與象徵：有評論指出殭屍隱喻「外侮入侵」，也可以理解為對現實黑暗、不公與壓迫的投射。
• 以細節突現異常：如屍手嵌樹、數人皆難拔出，強調「屍變」異乎尋常的真實感，寓怪於真。
• 結構緊湊，情節曲折反覆：故事從恐怖開始，又因女屍數度回房寢臥，似幻似真，真實與幻象互為映襯，令人玩味。

《聊齋志異·屍變》中強化故事驚悚效果的藝術手法主要包括：

• 細膩的恐怖氛圍鋪陳：蒲松齡通過寫實的細節描寫和人物心理的層層刻畫，營造出夜晚停屍房的孤寂、昏暗燈光、女屍揭衾起身的驚悚場景，令讀者身臨其境地感受到壓抑恐怖[前文]。這種氣氛的烘托使恐怖元素更加真實可信，情節緊張張力大增。
• 環境與空間的強烈對比：故事中停屍房的陰冷寂靜與寺廟的木魚聲形成鮮明對比，借助環境轉換強化懸疑和恐怖感，突顯屍體復活的異象格外驚悚[前文]。
• 超自然元素的具體描寫：女屍吹氣害人、手指深陷樹木等細節真實而陰森，超自然的細節突出異常與神秘，增強故事的恐怖感和怪異氛圍[前文]。
• 心理恐懼的遞進與暗示：故事通過旅客的恐懼表現和隱晦的聲音（察察聲、紙衾聲）、女屍悄然行動的描寫，產生心理暗示，讓讀者想像力被激發，心理緊張感持續攀升[前文]。
• 張力與節奏的控制：故事情節層層推進，女屍動作反復出現，旅客逃跑與屍追逐的緊張場面佈局，使讀者的驚悚體驗反復加強，高潮部分尤其緊張[前文]。
• 用細節營造未知感：類似現代恐怖故事中利用“未知”和“視野盲區”的手法，《屍變》通過昏暗的燈光、模糊的視線以及僵屍似真似幻的狀態，剝奪讀者的安全感，製造恐懼[現代恐怖元素總結]。

綜上，《屍變》恰當結合了環境描寫、心理暗示、超自然異象和故事節奏，形成了強烈的驚悚效果。這些方法契合了優秀恐怖故事創作中對氣氛、細節和心理恐懼的精細把控，是其能夠長久傳頌的原因之一[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