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得西山宴遊記》
【題解】
一、作者簡介
柳宗元（西元773年－819年），字子厚，唐代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世稱「柳河東」。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與韓愈齊名，並稱「韓柳」，同為古文運動的倡導者。
柳宗元早年仕途順遂，參與王叔文改革集團，推行新政，史稱「永貞革新」。革新失敗後，於元和元年（806年）被貶為永州司馬，此後十年間蟄居永州，寄情山水，創作出大量優秀散文，尤以山水遊記最為著名，合稱《永州八記》，《始得西山宴遊記》為其首篇。
柳宗元的文章風格沉鬱、清峻，善於借山水抒發政治失意之悲憤與孤高人格之追求，具有深刻的哲理意蘊與藝術感染力。
二、創作背景
本文作於唐憲宗元和四年（西元809年）九月二十八日。柳宗元因參與政治改革失敗，被貶至湖南永州，任司馬閒職，形同流放。在永州期間，他精神上備受壓抑（「恆惴慄」），遂常藉遊山玩水排遣憂愁。
起初，他漫無目的地遊覽州內山水，以為已盡覽奇景。然而直到某日登臨西山，才真正體會到與天地精神往來的超然境界。本文即記述他「始得」西山之美的過程，不僅是一篇遊記，更是心靈解放的象徵。
【段落大意】
寫貶居永州後的憂懼心境與前期泛遊山水的狀態，雖遍覽奇景，卻未能真正領悟山水之妙。
【原文】
自餘爲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爲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註釋】
- 僇（ㄌㄨˋ）人：受刑戮之人，指被貶謫之人。僇，同「戮」。
- 恆惴慄（ㄓㄨㄟˋ ㄌㄧˋ）：常常恐懼不安。惴，恐懼；慄，發抖。
- 其隟（ㄒㄧˋ）也：在空閒的時候。隟，同「隙」，空閒。
- 施施（ㄧˊ ㄧˊ）而行：緩慢悠閒地行走。施施，徐行貌。
- 漫漫而遊：隨意無目的地遊蕩。
- 窮回溪：走遍彎曲的溪流。窮，盡；回，彎曲。
- 披草而坐：撥開雜草坐下。
- 更相枕以臥：互相枕著躺下。
- 意有所極，夢亦同趣（ㄑㄩˋ）：心中所嚮往的，夢中也往同一方向去。趣，同「趨」，趋向。
- 覺（ㄐㄩㄝˊ）而起：睡醒後起身。
- 怪特：奇特不凡。
【翻譯】
自從我成為一個被貶謫的人，居住在這個州裡，常常感到恐懼不安。每逢空閒的時候，我就緩緩地行走，漫無目的地遊逛。每天和同伴們攀登高山，走進幽深的樹林，走遍彎曲的溪流，無論多麼偏遠的地方，只要有幽深的泉水或奇形怪狀的石頭，沒有不去的。到了景點，就撥開草叢坐下，倒光酒壺喝得大醉。喝醉了就互相枕著睡覺，睡著了便做起夢來。心中想到什麼，夢中也往那個方向去。醒來後起身，起身後就回家。我以為凡是這個州裡形態奇特的山水，我都已經遊覽過了，卻從來不知道西山的奇特與不凡。
【段落大意】
詳述發現並攀登西山的過程，描寫登高所見壯闊景觀，展現西山之「特立」與不凡氣象。
【原文】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爲類。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
【註釋】
- 法華西亭：法華寺西邊的亭子。
- 始指異之：才開始指出它（西山）的奇特。異，以……為異。
- 緣染溪：沿著染溪。緣，沿著。
- 斫（ㄓㄨㄛˊ）榛（ㄓㄣ）莽：砍伐叢生的草木。斫，砍；榛莽，雜亂的草木。
- 焚茅茷（ㄆㄚˋ）：燒掉茂密的茅草。茷，草葉茂盛。
- 窮山之高而止：直到登上山的最高處才停止。
- 攀援而登：抓著東西攀登。
- 箕踞（ㄐㄧ ㄐㄩˋ）而遨：兩腿張開像簸箕一樣坐著，從容眺望。箕踞，一種隨意不拘禮節的坐姿；遨，遊覽。
- 衽（ㄖㄣˋ）席：坐席，古代人席地而坐。
- 岈（ㄒㄧㄚ）然窪然：山谷深邃或低窪的樣子。岈然，深空貌；窪然，低陷貌。
- 若垤（ㄉㄧㄝˊ）若穴：像小土堆或小洞穴。垤，螞蟻做窩時堆起的小土堆。
- 尺寸千里：以尺寸之距，覽千里之景，形容視野開闊。
- 攢蹙（ㄘㄨㄢˇ ㄘㄨˋ）累積：重重疊疊地聚集壓縮在一起。攢，聚；蹙，縮。
- 縈（ㄧㄥˊ）青繚白：青山白水纏繞交錯。縈，盤繞；繚，纏繞。青，山；白，水。
- 外與天際：遠處與天相接。
- 培塿（ㄆㄡˊ ㄌㄡˇ）：小土丘。喻指平凡之物。
- 顥（ㄏㄠˋ）氣：浩然之氣，天地間的清明之氣。
- 悠悠乎…洋洋乎…：形容廣大無邊、自由自在的樣子。
- 造物者：創造萬物的天或自然。
- 引觴（ㄕㄤ）滿酌：拿起酒杯斟滿酒。觴，酒杯。
- 頹然就醉：醉倒的樣子。頹然，醉倒貌。
【翻譯】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為坐在法華寺的西亭上，遠望西山，才開始覺得它非同尋常。於是吩咐僕人渡過湘江，沿著染溪前行，砍去叢生的草木，燒掉茂密的茅草，一直登上高山的頂峰才停下。我攀著樹木登上山頂，兩腿張開像簸箕一樣坐著，從容眺望，只見附近幾個州的大地，都像鋪在坐席之下一樣。那些高低起伏的地勢，有的深邃，有的低窪，有的像小土堆，有的像小洞穴，千里風光盡收眼底，重重疊疊，無處可以隱藏。青翠的山巒與潔白的溪流纏繞交錯，遠處與天際相接，四面望去渾然一體。這才明白這座山的卓然獨立，不與那些小土丘為伍。我的精神飄然與浩然之氣同在，無邊無際；心胸開闊，彷彿與造物者一同遨遊，不知其盡頭。我舉杯斟滿美酒，醉倒其中，渾然不覺太陽已經下山。
【段落大意】
寫暮色中仍不願歸去，達到「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物我兩忘境界，體認到真正的「遊」始於西山，因而作記以志之。
【原文】
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遊於是乎始。故爲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註釋】
- 蒼然：昏暗的樣子。
- 心凝形釋：心神凝聚，形體放鬆。形容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 萬化：萬物的變化。
- 冥合：悄然融合，渾然一體。
- 向之未始遊：從前根本不算真正遊覽過。
- 於是乎始：從這時才開始。
- 志：記載。
【翻譯】
蒼茫的暮色，從遠方漸漸湧來，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了，卻仍然不願回家。心神凝聚，形體放鬆，與萬物的變化悄然融合。這才明白，我從前根本沒有真正遊覽過，真正的遊覽是從這裡開始的。因此寫下這篇文章來記載這件事。這一年，是元和四年。
藝術手法分析
- 對比手法：
- 前後遊覽的對比：先前「施施而行，漫漫而遊」的盲目遊蕩，與登西山後「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精神昇華形成強烈對比。
- 山水之「凡」與「特」的對比：先前所遊「無遠不到」，卻「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凸顯西山之超凡脫俗。
- 層層遞進的結構：
- 從「恆惴慄」的壓抑，到「施施而行」的排遣，再到「始指異之」的驚喜，最後達至「與萬化冥合」的物我兩忘，情感與境界逐步提升。
- 情景交融，借景抒懷：
- 西山的「特立」、「不與培塿為類」，實為作者孤高人格的象徵。
- 「悠悠乎與顥氣俱，洋洋乎與造物者遊」，不僅描寫景觀之壯闊，更表現其精神之自由與超越。
- 精煉生動的語言：
- 動詞運用精準：「斫」、「焚」、「攀援」、「箕踞」等，生動再現攀登過程。
- 四字句與駢散結合：節奏感強，既有駢文之美，又不失散文之自然。
- 哲理意蘊：
- 「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遊於是乎始」，不僅是遊歷的開始，更是心靈覺醒的象徵，體現了由「形遊」到「神遊」的轉變。
補充說明
- 《永州八記》： 柳宗元在永州所作八篇山水遊記的合稱，包括《始得西山宴遊記》《鈷鉧潭記》《鈷鉧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袁家渴記》《石渠記》《石澗記》《小石城山記》。本文為首篇，有「序」的性質。
- 「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此句深受道家思想影響，體現了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境界，是全文思想的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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