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記》
收錄於《范文正公集》《古文觀止》
一、作者與創作背景
1. 作者簡介
-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諡號「文正」，北宋政治家、文學家。
- 主張改革（慶曆新政），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被譽為士大夫精神典範。
2. 寫作背景
- 時間：慶曆六年（1046年）九月十五日。
- 緣由：好友滕子京被貶岳州（巴陵郡），重修岳陽樓後，請范仲淹作記。范未親至岳陽，憑圖寫文，卻成千古名篇。
本文作於北宋慶曆六年（1046 年）。當時范仲淹因參與「慶曆新政」失敗而遭貶謫，謫居鄧州。其好友滕子京同年遭貶至巴陵郡（今湖南嶽陽），任內重修嶽陽樓，並邀請范仲淹作記。范仲淹雖未親臨嶽陽樓，卻憑藉滕子京提供的資料與自身胸懷，寫出這篇千古絕唱，既讚頌滕子京的政績，更借題發揮，抒發「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抱負。
二、原文註釋與翻譯
【段落大意】重修緣由:
敘述寫作緣由，介紹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後政績顯著，重修岳陽樓並囑託作者作記。
【原文】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註釋】
- 慶曆四年：1044 年，宋仁宗年號。
- 滕子京：名宗諒，子京為其字，與范仲淹同科進士，當時遭貶。
- 謫（zhéㄓㄜˊ）守：因罪貶謫流放，擔任郡守。
- 巴陵郡：今湖南嶽陽一帶。
- 越明年：到了第二年。越，經過。
- 政通人和：政事順利，百姓和樂。
- 百廢具興：各種廢弛的事業都興辦起來。具，通「俱」，全、都。
- 增其舊制：擴大它原來的規模。制，規模。
- 唐賢：唐代有才德的文人。
- 屬（zhǔ ㄓㄨˇ）：通「囑」，囑託。
- 予：我。
【翻譯】
慶曆四年春天，滕子京被貶到岳州當太守。到了第二年，政務順利、百姓和樂，許多廢弛的事務都重新興辦，於是重修岳陽樓，擴建原有規模，並將唐代和當代名人的詩賦刻在樓上。他囑託我寫一篇文章來記述這件事。
【第二段】岳陽樓大觀：
描寫洞庭湖的壯麗景觀，點出其為岳陽樓「大觀」，並引出遷客騷人因覽物而產生不同情感的話題。
【原文】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嶽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註釋】
- 夫（ㄈㄨˊ）：語氣助詞，無實義。
- 勝狀：優美的景色。
- 銜（xiánㄒㄧㄢˊ）：含，這裡指洞庭湖包含著遠山。
- 浩浩湯湯（shāng shāngㄕㄤ）：形容水勢浩大的樣子。
- 橫無際涯：寬廣得沒有邊際。涯，邊際。
- 朝暉（huīㄏㄨㄟ）夕陰：早晨陽光燦爛，傍晚陰暗無光。暉，日光。
- 氣象萬千：景象千變萬化。
- 大觀：壯麗的景觀。
- 備：完備，詳盡。
- 然則：既然這樣，那麼。
- 巫峽：長江三峽之一，在今重慶、湖北境內。
- 南極瀟湘：向南一直到達瀟水和湘水。極，至、到。瀟湘，指湖南的瀟水和湘水，為文人墨客常往之地。
- 遷客：被貶謫流放的官員。
- 騷人：原指《楚辭》作者，後泛指文人。
- 得無異乎：能沒有不同嗎？
【翻譯】
我看那巴陵郡的美景，全在於洞庭湖。它銜接著遠處的山嶽，吞納著長江的水流，水勢浩大，寬廣無邊；早晨陽光燦爛，傍晚陰暗無光，景象千變萬化；這就是嶽陽樓的壯麗景觀，前人的描述已經很詳盡了。既然這樣，那麼洞庭湖向北通到巫峽，向南一直延伸到瀟水和湘水，被貶謫的官員和文人墨客，常常在這裡聚會，他們觀覽景物的心情，能沒有不同嗎？
【段落大意】陰雨悲情：
描繪陰雨連綿時的洞庭湖景象，以及遷客騷人登樓時產生的悲傷之情。
【原文】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註釋】
- 若夫（fúㄈㄨˊ）：用在句首，引出下文，可譯為「至於」。
- 霪（yínㄧㄣˊ）雨：連綿不斷的雨。
- 霏霏（fēi fēiㄈㄟ ㄈㄟ）：雨絲紛飛的樣子。
- 開：放晴。
- 陰風怒號（háoㄏㄠˊ）：寒風猛烈地呼號。
- 濁浪排空：渾濁的浪濤沖向天空。排，衝。
- 日星隱曜（yàoㄧㄠˋ）：太陽和星星隱藏起光輝。曜，光芒。
- 山嶽潛形：山嶽隱藏起形體。
- 商旅：商人與旅客。
- 檣（qiángㄑㄧㄤˊ）傾楫（jíㄐㄧˊ）摧：船桅傾倒，船槳折斷。檣，船桅；楫，船槳。
- 薄（bóㄅㄛˊ）暮冥冥（míng míngㄇㄧㄥˊ ㄇㄧㄥˊ）：傍晚天色昏暗。薄，迫近；冥冥，昏暗的樣子。
- 斯樓：這座樓，指嶽陽樓。
- 去國：離開國都。
- 憂讒（chánㄔㄢˊ）畏譏（jīㄐㄧ）：擔心被讒言中傷，害怕被批評指責。讒，讒言；譏，譏諷。
- 蕭然：淒涼的樣子。
- 感極：感慨到了極點。
【翻譯】
至於那連綿不斷的雨，紛紛揚揚，連續幾個月不放晴；寒風猛烈地呼號，渾濁的浪濤沖向天空；太陽和星星隱藏起光輝，山嶽隱藏起形體；商人旅客無法通行，船桅傾倒，船槳折斷；傍晚天色昏暗，老虎咆哮，猿猴哀啼。登上這座樓，就會有離開國都、懷念家鄉，擔心被讒言中傷、害怕被批評指責的心情，只見滿目淒涼，感慨到了極點而悲傷起來。
【段落大意】晴日喜悅：
描寫春光明媚時的洞庭湖景色，以及遷客騷人登樓時感受到的喜悅之情。
【原文】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註釋】
- 至若：至於，與「若夫」相呼應。
- 春和景明：春天氣候溫和，陽光明媚。景，日光。
- 波瀾不驚：湖面平靜，沒有波動。驚，這裡指震動。
- 上下天光，一碧萬頃（qǐngㄑㄧㄥˇ）：天空與湖面相接，一片碧綠，寬廣無邊。頃，面積單位，一頃等於一百畝。
- 沙鷗翔集：沙鷗時而飛翔，時而停歇。集，棲息。
- 錦鱗：美麗的魚兒。鱗，代指魚。
- 岸芷（zhǐ ㄓˇ）汀（tīngㄊㄧㄥ）蘭：岸邊的香草和小洲上的蘭花。芷，香草；汀，水中的小洲。
- 鬱鬱青青：香氣濃鬱，顏色青翠。
- 而或：有時。
- 長煙一空：大片的雲煙完全消散。
- 皓月千里：潔白的月光照耀千里。
- 浮光躍金：水面上浮動的月光像跳動的金子。
- 靜影沉璧：靜止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璧，圓形的玉。
- 漁歌互答：漁人的歌聲相互應和。
- 何極：無窮無盡。
- 心曠神怡：心胸開闊，精神愉快。
- 寵辱皆忘：榮耀和恥辱都忘了。
- 把酒臨風：手持酒杯，面對著風。把，持、拿。
- 喜洋洋：喜悅歡暢的樣子。
【翻譯】
至於那春天氣候溫和、陽光明媚的時候，湖面平靜，沒有波動，天空與湖面相接，一片碧綠，寬廣無邊；沙鷗時而飛翔，時而停歇，美麗的魚兒在水中游動，岸邊的香草和小洲上的蘭花，香氣濃鬱，顏色青翠。有時大片的雲煙完全消散，潔白的月光照耀千里，水面上浮動的月光像跳動的金子，靜止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漁人的歌聲相互應和，這種樂趣真是無窮無盡。登上這座樓，就會感到心胸開闊，精神愉快，榮耀和恥辱都忘了，手持酒杯，面對著風，那真是喜悅歡暢啊。
【段落大意】仁人之心：
抒發對「古仁人之心」的讚歎，提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態度，並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點明主旨，表達對同道之人的嚮往。【原文】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註釋】
- 嗟夫（jiē fúㄐㄧㄝ ㄈㄨ）：感歎詞，可譯為「唉」。
- 嘗：曾經。
- 古仁人：古代品德高尚的人。
- 或異二者之為：或許不同於以上兩種人的表現。為，指心理活動或行為表現。
-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為外物（好壞）而喜悅，不因為自己（得失）而悲傷。
- 居廟堂之高：處在高高的朝廷上，指在朝廷做官。廟堂，指朝廷。
- 憂其民：為百姓擔憂。
- 處江湖之遠：處在偏遠的江湖間，指不在朝廷做官。
- 憂其君：為君主擔憂。
- 是：這，指上述情況。
- 進：指在朝廷任職。
- 退：指隱居江湖。
- 然則：既然這樣，那麼。
- 耶（yéㄧㄝˊ）：語氣助詞，呢。
-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在天下人憂慮之前先憂慮，在天下人快樂之後才快樂。
- 歟（yúㄩˊ）：語氣助詞，吧。
- 噫（yīㄧ）：感歎詞，唉。
- 微斯人：如果沒有這樣的人。微，沒有。
- 吾誰與歸：我和誰一道呢？歸，歸依，歸附。
【翻譯】
唉！我曾經探求古代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感情，或許不同於以上兩種人的表現，這是為什麼呢？他們不因為外物的好壞而喜悅，不因為自己的得失而悲傷。身居朝廷高位，就為百姓擔憂；處在偏遠的江湖，就為君主擔憂。這樣，在朝廷任職也擔憂，隱居江湖也擔憂；既然這樣，那麼什麼時候才能快樂呢？他們一定會說：「在天下人憂慮之前先憂慮，在天下人快樂之後才快樂」吧！唉！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我和誰一道呢？
三、藝術手法分析
1. 對比寫法
- 陰雨 vs. 晴日：悲景對應悲情，樂景對應樂情，強烈反差凸顯情緒變化。
- 遷客騷人 vs. 古仁人：普通人隨環境喜怒，仁者超然物外。
2. 駢散結合
- 駢句（對仗工整）：
「銜遠山，吞長江」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 散句（自然流暢）：
「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3. 借景抒情，託物言志
- 表面寫岳陽樓景觀，實則抒發「先憂後樂」的政治抱負。
四、全文總結
- 核心思想：超越個人得失，以天下為己任。
- 文學地位：宋代散文典範，影響後世「憂樂觀」。
- 名句背誦：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藝術手法分析
- 借景抒情，情景交融：文章先描寫洞庭湖陰晴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色，再分別寫出遷客騷人在不同景色下的悲喜之情，而後引出「古仁人之心」與之對比，將個人情懷與天下大義相結合，使景物描寫服務於情感表達與主旨闡發，達到情景交融的境界。
- 對比手法的運用：文中多處運用對比，如洞庭湖陰雨蕭瑟之景與春和景明之景的對比；遷客騷人「以物喜，以己悲」與古仁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對比；「進亦憂，退亦憂」與「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對比。通過對比，突出了古仁人的高尚胸懷，強化了文章主旨。
- 排比與駢散結合：文中描寫景物的語句多用排比，如「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節奏明快，氣勢磅礴，增強了語言的感染力。同時，文章兼具駢文的整齊對仗與散文的自由流暢，使文風既莊重典雅，又靈活自然。
- 虛實結合：范仲淹並未親臨嶽陽樓，對洞庭湖景色的描寫多依據間接資料，屬於虛寫；而文中所抒發的憂國憂民之情與人生抱負，則是作者真實胸懷的流露，屬於實寫。虛實結合，使文章既具體生動，又富有深層內涵。
- 卒章顯志：文章前面的景物描寫與情感鋪墊，最終都服務於最後的主旨表達。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句點明全篇主旨，畫龍點睛，使文章立意高遠，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
《嶽陽樓記》是北宋政治家、文學家范仲淹的名篇之一，全文圍繞嶽陽樓的修復與登樓所感展開，描寫了洞庭湖的壯麗景色，並表達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政治抱負。
以下是《嶽陽樓記》的結構與內容摘要：
圖表結構說明：
- 背景介紹：范仲淹先介紹了嶽陽樓的來歷史，包括滕子京被貶為巴陵郡守後重修嶽陽樓的經過。
- 岳陽樓修復：描述岳陽樓修繕一新，並在樓上刻錄古今詩賦的情況。
- 洞庭湖景色：描寫洞庭湖的壯麗景象，包括早晚陰晴的變化。
- 遷客騷人之情： 比較流亡者和文學人物在觀賞湖光山色時的不同情感。
- 古仁人之心： 引出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懷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楽」的政治抱負。
- 結論：感慨像這樣的人（指古仁人）罕見的，表達對其敬佩之情。
本文特色：
1. 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精神
這句話打破了個人悲喜的局限，將視野擴展到 “天下” 層面。“先天下之憂” 意味著在天下人尚未憂慮之時，便已洞察社會隱患、民生疾苦，主動承擔起責任；“後天下之樂” 則強調在天下人都獲得安樂之後，自身才追求快樂。這種 “先憂後樂” 的順序，凸顯了作者把國家、百姓的利益置於個人需求之上的胸襟，是對儒家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理想的極致踐行。
2. 超越個人境遇的豁達境界
范仲淹寫作此文時，正處於貶謫之中，但他並未沉湎於個人的失意與悲苦。句中隱含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的態度，體現了他對個人榮辱得失的超脫 —— 無論身處 “廟堂之高”（朝廷為官）還是 “江湖之遠”（貶謫地方），始終以天下為念。這種情懷超越了普通 “遷客騷人” 因外物變化而波動的情緒，展現出 “古仁人” 式的精神高度。
3. 憂樂與共的民本思想
“憂” 的核心是 “憂其民”“憂其君”（此處 “君” 可理解為國家社稷的象徵），“樂” 的前提是天下人先樂。這種思想根植於儒家的民本理念，將百姓的福祉、社會的安定作為個人價值實現的尺規，體現了古代士大夫 “達則兼濟天下” 的責任擔當，至今仍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4. 對同道者的呼喚與堅守
文末 “微斯人，吾誰與歸” 的感歎，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情懷的珍貴性。范仲淹不僅以 “先憂後樂” 自勉，更渴望與志同道合者共勉，形成以天下為憂樂的精神共同體。這種呼喚既反映了他對理想人格的追求，也暗含了對當時士風的期許，使個人情懷昇華為一種具有感召力的精神旗幟。
綜上，這句名言是范仲淹一生政治理想與人格境界的濃縮，成為後世無數仁人志士砥礪品行、擔當社會責任的精神準則，其蘊含的家國情懷與奉獻精神，穿越千年仍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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